2009年5月2日星期六
改革三十年:中国成为“正常的”发展中国家?(三)
路爱国著
三、未来展望
改革开放后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上分析表明,这些变化使中国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发展中国家。改革前的中国虽然经济发展水平不高,但却算不上是一个“正常的”或“典型的”发展中国家。因为那时的中国与绝大多数其他发展中国家不同,它实行生产资料公有制基础上的计划经济,拥有社会主义制度和与之相适应的思想文化道德,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发展道路,拒绝作为国际分工低端链条的一环加入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加速推进的工业化进程,取得了其他同等经济水平的发展中国家没有取得的经济社会进步。同时,中国从根本上消除了其他发展中国家普遍存在的种种社会弊病,在国际上具有与人均收入水平不相称的世界影响力。改革开放三十年,除了GDP增长较快以外,中国与一般发展中国家在体制和社会表现上的差别越来越小,几乎达到有它们之所有、无它们之所无的程度。中国宪法的序言说,“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已经完成,人剥削人的制度已经消灭,社会主义制度已经确立。”“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指引下,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宪法第一条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制度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根本制度。”宪法第六条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基础是生产资料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社会主义公有制消灭人剥削人的制度,实行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原则。”没有其他任何市场经济国家拥有这样的宪法。然而,现实往往比宣言更有说服力。中国的改革致力于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至于这个“特色”到底是什么,三十年的实践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那就是:中国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发展中国家。
认清这一点,有助于理解中国今天的现实。从一个“正常”发展中国家的角度来看,今天发生在中国的几乎所有现象不但很容易理解,而且几乎都能轻易找到答案:用计划经济或历史存在的社会主义国家标准衡量,改革后出现的大量现象无疑是不正常的,甚至匪夷所思,既不合理也不合法,但这些现象在任何实行市场经济的发展中国家却不但完全正常,而且必然如此。因此,继续用传统社会主义的有色眼镜观察当今中国现实,难免陷入认识误区。
认清这一点,还有助于认识中国未来的走向。从计划经济的社会主义国家回归“正常”,意味着丧失了原有的基本制度特色,走上了常规发展道路。这条道路对中国而言是福是祸?中国能够沿着这条常规道路“和平崛起”,或者说,摆脱发展中国家的地位、跻身发达国家行列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对已经变成一个“正常”发展中国家的中国来说,最适当的参照当是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历史经验,以及中国1949年之前的历史经验。如此看来,实现上述目标的前景并不乐观。
当年,中国革命不但要推翻一个旧世界,实现国家独立,建立社会主义制度,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实现富国强民。在新中国第一代领导人看来,要实现这个目标,中国就不能步一般发展中国家的后尘,因循守旧,而必须打破常规,开辟新的发展道路,用毛泽东主席的话说,就是“我们不能走世界各国技术发展的老路,跟在别人后面一步一步地爬行。我们必须打破常规,尽量采用先进技术,在一个不太长的历史时期内,把我们建设成为一个社会主义的现代化的强国。”[49]建立生产资料公有制,实行计划经济,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不以利润为中心,全国一盘棋,充分发动群众,集中力量打好工业化基础,这正是为中国超常规发展所开辟的蹊径。中国在短短20多年实现了初步工业化,取得了生产力的巨大飞跃,证明当时的发展道路和战略选择基本上行之有效。在计划经济后期,中国政府进一步提出了实现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的目标,时间被定在20世纪末。事实上,毛主席早在1956年就提出,凭借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中国应该而且有可能用五六十年超过美国。[50]现在看来,这个目标似乎过于野心勃勃,但当年并没有遇到多少质疑,而且,根据建国后经济超常规飞速发展的经验,这个目标似乎并非高不可攀。当然,方法必须是打破常规,走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正如毛主席所说,“我们一定要有无产阶级的雄心壮志,敢于走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敢于攀登前人没有攀登过的高峰。”[51]
可惜的是,历史在四个现代化蓄势待发的当口出现了转折,“本世纪(20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止步于宏伟蓝图,人们也永远失去了验证该目标按照预定发展战略能否得以实现的机会。
改革后中国重建市场经济,再次拜西方为师,学习和因循市场经济规则,放弃了另辟新路的努力,进入了“常规”发展轨道。历史经验和大量研究表明,尽管或许存在所谓“后发优势”,但资本主义发展至今,能够按照常规路线发挥这种优势、进而赶超发达国家的所谓后发国家始终凤毛麟角。相反,绝大多数国家几百年来始终无法摆脱国际分工中的低端地位,一些一度高速增长的“明星国家”也难以摆脱“繁荣-膨胀-泡沫破裂-衰退”的怪圈,发展中国家在整体上始终面临“后发劣势”或“发展陷阱”。参照这些历史经验,人们有理由设问,回归到这条“正常”道路的中国具备怎样的特殊条件,能够避免重蹈这种始终不发达的“正常”轨迹,从中脱颖而出?
事实上,中国正在面临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类似的中短期挑战。在GDP高速增长的情况下,今天的中国已然问题成堆。在经济领域,有利可图的增长部门和关键企业越来越多地为跨国公司所控制,市场逐步“殖民化”,人力资源优先服务于外资,经济主权受到严重挑战,存在着外资控制中国经济的现实危险。在世界经济史上,依靠外资实现现代化的例子绝无仅有,无论是西方发达国家,还是所谓新兴工业国。在中国,如果说1949年之前的经济模式不能解决国家发展问题,反而导致了革命,那么,重新回到这种模式的结果很可能同样难以避免类似的困境。在社会领域已经积累了越来越多的各种问题和矛盾,包括加速的两极分化、加剧的劳资冲突,以及住房、医疗和教育的不公,而政府却越来越陷入苦无良策的境地。一些所谓关注“民生”的措施尽管能够缓和矛盾,但无法从根本上消除产生矛盾的根源,正如其他发展中国家面临的局面一样。另外,市场化改革导致社会分裂,理想信念破灭,道德价值沦丧,不再能够同心同德,形不成统一意志,大大降低了整个国家应对各种挑战的能力。因此,即使中国的经济仍保持较高速度增长,目前存在的这些问题和矛盾仍将长期存在,不可能得到根本解决,正如其他发展中国家一样。
更为严重的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经济波动不可避免,由增长转为衰退只是时间问题。作为一个“正常的”发展中国家和不发达的市场经济,中国已经没有任何特殊武器能够有效应对经济减速或衰退带来的后果,例如危机时期通常出现的银行挤兑、物价飞涨、股市崩盘、失业剧增等,而连年积累的各种矛盾例如官员腐败、贫富分化、社会不公等很可能集中爆发,甚至诱发政治危机和社会动乱。这些问题在其他发展中国家司空见惯,最幸运的政府也只不过能够把社会矛盾和冲突维持在低烈度水平上,避免全国规模的爆发,其他国家则不得不忍受长期社会混乱、内战甚至分裂。沿这条常规道路上走下去,中国有可能不会比这些国家更幸运,只要看看1949年之前的历史就很清楚。未来中国如果发生类似的金融或经济危机,其后果只会更严重,因为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人口大国,身受其害的人口规模将是前所未有的。在这种情况下,不要说迅速实现现代化,尽快成为发达国家,就是保持社会稳定、不出现全面倒退可能也相当不易。
居安而思危,改革开放已经走过了三十年,我们应该对改革认真总结和反思。本文认为:改革的一个重要结果是使中国在基本制度、社会经济特征等方面越来越类似于其它发展中国家,中国存在的问题、面临的挑战也与一般发展中国家类似。对改革的理论总结和反思应该以这一基本事实作为基础,对未来改革走向的判断也应该以此为依据。
注释
[1]相关争论,参见路爱国:《中国改革发展的成败得失:国外的一些评价和看法》,《当代中国史研究》,2005年第6期,第108-117页。
[2]《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11页。
[3]在这里,发展中国家主要指发达国家之外的国家,有时被叫做“世界南方”。与发达国家相比,它们的生活水平较低或非常低下,工业基础不发达或非常薄弱,人类社会发展指标通常远远落在后面。
[4]引自卢周来:《中国社会主义的历史方位》,人民网,2007年05月29日,http://theory.people.com.cn/GB/49150/49152/5792601.html。
[5]黄孟复、胡德平主编:《2006年民营经济蓝皮书中国民营经济发展报告》,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
[6]刘日新:《2004年国有工业占工业总产值的比重只剩下15.3%了》,2007年1月18日,中国经济史论坛,http://economy.guoxue.com/article.php/10985。
[7]新华网北京2008年2月28日电,http://news.xinhuanet.com/newscenter/2008-02/28/content_7689532.htm。
[8]有关民主排名,见存文:“EconomistIntelligenceUnitdemocracyindex2006”,inWorldin2007;freedomhouse;以及VP文。
[9]有人提出了一个富有洞见的新观点: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资本主义势力不断打压和试图和平演变的目标,准确地说,不是共产党,而是“共产党因素”。所谓共产党因素,就是试图在全人类消灭资本主义制度的因素,它把跨国界消灭资本主义制度、在全人类实现大同作为自己的目标。见人民网强国论坛“和平演变的目标是‘共产党因素’”http://bbs.people.com.cn/postDetail.do?view=1id=2395199bid=2。
[10]中国社科院发布2007年《社会保障绿皮书》。
[11]《坚持四项基本原则》,邓小平1979年3月30日在党的理论工作务虚会上的讲话,《邓小平文选》,第2卷,第167页。
[12]沙健孙:《正确理解马克思主义的生产力观点》,《马克思主义研究》,2006年第9期。
[13]根据世界银行《世界发展指标》(2006年),2005年中国与这些国家一道被划入低中等收入国家一类。
[14]参见路爱国:《增长与发展辨析》,载李向阳主编:《世界经济前沿问题》(下),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第583-607页。
[15]Chang,Ha-Joon,2002:KickingAwaytheLadder:DevelopmentStrategyinHistoricalPerspective,London:Anthem;(英)张夏准:《富国陷阱:发达国家为何踢开梯子?》,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
[16]参见:江小涓:《理解开放与增长》,《比较》,第26辑,2006年,第1-24页。
[17]黄亚生:《改革时期的外国直接投资》,新星出版社,2005年,及中文版前言,“中国的外资依赖症”。
[18]DaniRodrik:“What’ssoSpecialaboutChina’",January2006,http://ksghome.harvard.edu/~drodrik/Chinaexports.pdf
[19]钟庆:《刷盘子,还是读书?反思中日强国之路》,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2005年;在日本的经济快速增长时期,日本工资的成长速度比美国快70%,到1980年已与美国持平,20世纪80年代后期超过了美国。从1950年到1980年,日本的工资追上美国用了30年。从1978到2004年,中国经济也高速增长了将近30年,工资却只有美国的4%。
[20]程永宏:《改革以来全国总体基尼系数的演变及其城乡分解》,《中国社会科学》,2007年第4期,第45-60页。
[21]联合早报网,2007/8/8。
[22]见相关年份《中国统计年鉴》。
[23]《中国新社会阶层具八大特征聚集大部分高收入者》,http://www.sina.com.cn,2007年06月11日03:37,人民网-人民日报。
[24]美国《富布斯》杂志2007年3月8日发布,上榜者分属于55个国家/地区,其中美国人最多,高达415人,其次为德国55人,以盛产暴富寡头著称的改制后的俄罗斯位列第三,印度以36人上榜名列第四位,第五位和以后依次为英国29人,土耳其25人,日本24人,加拿大23,香港21,台湾8人。
[25]《据统计中国亿万富豪人数居世界第二》,http://www.sina.com.cn,2007年12月31日01:41,《新京报》。
[26]求是《小康》杂志社主编,全面小康蓝皮书《中国全面小康发展报告(2006)》,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
[27]参见沃勒斯坦:《历史资本主义》,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例如在委内瑞拉,无产阶级的数量相对有限,约占人口的10-15%;农民和农业工人约占经济活动人口的10%;人数上最多的是半无产阶级,他们几乎占了人口的50-60%。见[比]波尔·德·博斯:《委内瑞拉反新自由主义的战略性步骤(上)》,载《国外理论动态》2008.1,第9-16页。
[28]参见张勤德、陈寒鸣编著:《当代中国工人阶级状况》,香港:中国展望出版社,2007年。
[29]《中国统计年鉴2006年》,5-1,国家统计局。
[30]参见《三峡都市报》,记者吴雅娇,2007/3/25。
[31]见全国妇联2008年2月28发布的《全国农村留守儿童状况调查报告》,http://www.cnr.cn/2004news/internal/200802/t20080228_504717806.html。
[32]WorldBank1980:110-1,WorldDevelopmentReport1980,NewYork:OxfordUniversityPress.
[33]UNDP,1994:105and100.HumanDevelopmentReport1994,NewYork:OxfordUniversityPress.
[34]见Dreze,JeanandAmartyaSen,1989,HungerandPublicAction.Oxford:ClarendonPress;Sen,1995:15,“MortalityasanIndicatorofEconomicSuccessandFailure”,InnocentiLectures,Florence,Italy:UNICEF;相关讨论,见LuAiguo,1996,“WelfareChangesinChinaduringtheEconomicReforms”,ResearchforAction26,UNU/WIDER,Helsinki.
[35]WorldDataBase.其他来源的数据显示类似的变动趋势,例如:05LittleDataBookforthe1990s,pp.8-22,and64,TheWorldBank,WashingtonDC,2005
[36]05LittleDataBook,TheWorldBank,pp.8-22and64.
[37]见巴德年委员在代表全国政协委员中的九位两院院士发言,2007年3月11日新华网。
[38]《200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数据》,见国家统计局,http://www.stats.gov.cn/tjsj/ndsj/renkou/2005/html/0105.htm
[39]根据英国广播公司,2007年4月2日报道。
[40]中国政府官员认为,经费不足是扫除文盲的主要障碍。教育部基础教育司扫盲教育处主任高学贵指出,中国的文盲已经出现地域性特征,他还说,目前中国的扫盲经费只有800万元人民币,相当于每个文盲只能分配到7分钱,远远不能满足需要。见《侨报》,2007年04月03日。
[41]余天心、王石生:《中国政府行政成本有多高》,《改革内参》,2005年第12期。
[42]《瞭望》,2007年03月31日。
[43]孙立平:“基层政治是如何溃败的”,2007年7月30日,中国经济网,转自乌有之乡:http://www.wyzxsx.com/Article/Class4/200707/21876.html。
[44]见国务院关于印发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的通知,(国发[1994]30号)。国务院制定和实施《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宣布从现在起到本世纪末的7年时间里,基本解决8000万人的温饱问题。
[45]洪大用,引自《城市贫民阶层是一个信号》,2007年1月9日,南风窗。
[46]全国人大常委会2007年3月至5月对义务教育法的实施情况进行检查,执法检查组报告显示,有2700万孩子未完成义务教育。《中国农村‘普九’欠债500亿》,2007年06月29日,新浪网;及同日新华网。
[47]邓小平,1979年12月6日,会见日本首相大平正芳时讲话。
[48]周弘、张浚、张敏:《外援在中国的特征、作用和意义》,《世界经济调研》第24期,2007年7月2日。
[49]毛主席写在周总理三届人大报告里的一段话。
[50]毛主席在1956年说,“你有那么多人,你有那么一块大地方,资源那么丰富,又听说搞了社会主义,据说是有优越性,结果你搞了五六十年还不能超过美国,你像个什么样子呢?那就要从地球上开除你的球籍!”“增强党的团结,继承党的传统”,一九五六年八月三十日,〈毛泽东文集〉第七卷,第89页,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51]转引自《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全体会议公报》,1966年8月。
转自:北京大学--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研究报告》No.2009-03
日期:2009年3月30日
作者:路爱国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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