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走近北大
走近北大,这是一个相当诱人的命题。问题是,如何才能走近?
刚刚闭幕的北大百周年校庆庆典中,看到了无数的文章,当时也留下了这样、那样的印象,但时过境迁,已记忆模糊了;唯有一篇发表在边城小报上的短文,却使我如揣烈火,至今仍然感到那烧灼于心的疼痛。我要把它抄录在这里,也算是为了忘却的记念(http://www.tecn.cn)
北大是一种象征,也是一种寄托。
远在边远之地的我们,在百年北大的喜庆中也感受到了一种北大精神的存在,凡俗的我们好像也跟着感染到了一种神秘的崇高与激动。随着辉煌的展示一天天地过去,一种淡淡的失望却悄悄地来到了心头。(http://www.tecn.cn)
开风气之先的北大,您为什么没有今天的《新青年》呢?边远小城的书摊上人们见到的是《读书》、《南方周末》、《杂文报》……来自北大的声音是什么呢?听说你们有《北京大学学报》,可惜它只高居圣坛,民间没有它的身影。(http://www.tecn.cn)
尊重科学与理性的北大,当你推出了《北大旧事》、《北大传统与近代中国自由主义的先声》、《青春的北大》等等几十种书刊时,为什么就没有《文革中的北大》、《红卫兵与北大》呢?难道精神的反思与自审不在百年北大的关注范围吗?但我辈真是不明白,北大的传统与理性为什么就不能阻拦红卫兵运动在燕园的疯狂?人称带有兽性的红卫兵队伍里,为什么就有北大方阵?(http://www.tecn.cn)
敢于兼容并包的北大,历史上你有这么多可堪称道的包容,为什么到后来,你所包容的声音就越来越少了呢?在马寅初的《新人口论》面前,你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的风范何在呢?直到今天,也还有北大人不明白,为什么思想者竟成了有问题者,并因此成了严加防范的对象。(http://www.tecn.cn)
在历史关头举起过五四大旗的北大,为什么在真理标准大讨论的历史时刻,你就没有登高一呼的再度辉煌?你是没有准备好,还是最为珍贵的传统已经流失得太多?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思想解放运动,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表现自己的机会?被北大人一再提起的辉煌为什么总是集中在蔡元培时代的北大?(http://www.tecn.cn)
集天下英才而教之的北大,你们有一流的图书馆、现代化的教学楼、财源滚滚的北大方正,但为什么就没有《顾准文集》呢?作为精神圣地的北大,有一个顾准比有一个北大方正更重要啊!因为在顾准身上,从《顾准文集》的字里行间,越看你就越能看到北大魂。对旧思想的那种神圣权威的无情批判、鲁迅般的那种让人久久不能忘却的尖锐与深刻、大胆求索中的那种舍身忘我、勇往直前的自由精神、在反抗恶势力中的那种充满历史感的爱国情怀……这些都不是任何企业的巨额利润能够换来的。(http://www.tecn.cn)
北大!你应该永远是我们精神世界的神。我们愿跟着你,参加那必然到来的、又一次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http://www.tecn.cn)
北大!你准备好了吗?(景风:《圣坛上的北大》,原载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五日《贵州广播电视报安顺版》副刊《小世界》第23期)(http://www.tecn.cn)
人们(特别是北大人)可以不同意文章中的某些具体观点,却不能不正视它所揭示的一个基本事实:我们在回顾北大百年历史时,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许多东西。我们高谈北大的光荣,却不敢触及同样惊心动魄的耻辱;我们一厢情愿地描绘了一个一路凯歌行进的百年辉煌,却闭眼不承认前进路途中的坎坷、曲折、倒退与失误;我们用鲜花(其中有的竟是假制的纸花)与甜腻的歌唱掩盖了历史的血腥与污秽!而更为无情的事实,还在于我们在片面描述,以至曲解、阉割历史时,实际上正是在掩盖现实北大的种种矛盾、诸多黑暗与丑恶!当某些人用夸大北大的光明面(本来北大的光明面是谁也否认不了的,根本用不着夸大其辞)来壮胆,声嘶力竭地高喊北大不败时,却正是暴露了他们内心深处的缺乏自信与空虚。鲁迅早在五四运动中就已经指出: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地满足着,即一天一天地堕落着,但却又日见其光荣。(《论睁了眼看》)自称五四传统的继承者的北大在纪念自己的百周年时,竟然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这是怎样的耻辱与悲哀啊!(http://www.tecn.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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