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北大,是在旧历二零零五年正月初八的上午。我,一个在漫天的大雪纷飞的午夜来到北京的迷惘青年,醒来之后却不知道干什么,于是便想想去北大看看吧。北大并非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多么向往,大约是没有去想,或不敢去想,不好说,当时对什么都没有想过太多,所以,没考上北大也不觉有什么遗憾。想去北大看看,也只是去看看而已。看看这个中国的最高学府,看看这个被莘莘学子朝思暮想并为之废寝忘食头悬梁锥刺骨的大学是个什么模样。
不知道走什么路,也没有方向感,只知道从清河过去有公交车。我便去坐公交车,由于刚来北京不懂,坐了小公共,多花了一元钱。一元钱不算多,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还是有些心疼的。我是带着900块钱来的北京,如果一块一块地花完了,而我再找不到工作,将如何地面对生活?
下了小公共,进了北大,当时也不知道走的那个门是哪个门,后来才知道是东门。进去也是没有目的地走,不知道去哪里,或许想去未名湖,或许想看看博雅塔,或许想看看以后打印简历的地方——据朋友说北大打印的费用很便宜——在哪里。冻得发抖的身子,麻木的脸庞,有些自卑的心,在茫茫大雪的覆盖下的北大校园里,走向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地方。东走走,西看看,不记得看到什么了,也不记得是在一个蓦然回首的时候还是在一个偶尔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博雅塔。这是一个多次在图片上在文字里看到的建筑。我向着它走去,然后就看到了未名湖,看到了未名湖里滑冰的大人和小孩。我不知道未名湖里的冰有多么厚,何以承受住密密麻麻的人群。我只知道他们滑得很欢乐,说不上羡慕,我不爱滑冰,只是渴望也有他们一样的悠闲。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够拥有,也不敢奢求,因为我已经在前面说了,我是一个来北京谋生的迷惘。这样的一个身份,就让我在不自觉中少了许多希求,知道自己该拥有什么,不该拥有什么,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
那个上午,银装素裹的北大,给我的大约也只有这些吧。
随后,断断续续的来了多少次我也不记得了,都是来打印,哪有闲心情游玩。
2005年6月份前后,朋友老付来北京找工作,正好我也在失业中,于是一块找。他跟着我住在南四环南边的陈留村,一个很偏僻很脏乱的小村庄,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在北京的南五环内,交通当然那不发达,去哪儿都显得远。所以,每天我们都是到海淀图书城下面的一家网吧上网,到北大校园里等面试电话。常常坐在未名湖畔的长椅上,希望着,希望着……没有祈求未名湖能给我们带来好运,只喜欢那里的长椅,坐得再久也没有人管,并且,倘若有了面试电话,出去坐车也方便。不知道北大的那些莘莘学子,看到一高一矮的两个憔悴的已看起来并不年轻的年轻人天天坐在他们学校里会做何感想?
是的,那时候确是憔悴。
有一回突然有了兴致,带了相机过来,让老付帮忙照了几张照片,因为用的是胶卷相机,所以并不知道拍下来得怎样,后来洗出来之后,发现自己怎么那么憔悴,或者说发现自己怎么那么沧桑。沧桑的脸庞,憔悴的身体,一件发白的的牛仔裤,一双破旧的旅游鞋,一件肥大的短袖衬衫,在脸上看不到笑容,看不到激情,这个人就是我。站在未名湖胖,背向博雅塔,不知道明天是哪天的我。或许应该乐观一些,我在骨子里也是一个乐观的人,可我的脸上怎么没有一点点的乐观表情,我怎么了?
我和老付在北大校园里呆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两个星期,他就因为压抑,因为歧视,因为打击,离开了北京,我一个人也少来北大了。
记得确实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去过北大,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再去北大,除了打印、复印,还是打印、复印。打印复印的有个人简历,也有自己的一些文字。这里是我在北京见过的最便宜的。打印两毛或一毛,复印五分或八分。
后来每次去的印象都不深刻,突然有一次有了深刻的印象,那是陪高涛夫妇到北大游玩,在未名湖畔,一对情侣拦住了我,要我帮忙照相,我欣然为之。照完之后,这对至少在二十岁以上的情侣对我说:“谢谢你,叔叔。”我哭笑不得,掩面而去。告诉高涛夫妇,高涛的老婆说,说实话,你别生气,你看起来真的像三四十岁的人,长得就是有些老。我回去把镜子擦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细看自己的脸庞,自己真的很老吗?怎么看不出来?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渐渐,什么叫不知不觉。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磨刀石,很厚的一块,每次摸到也就是三两下,可总在不知什么时候的时候,它已经被磨平,特别是中间那一部分,无法支撑,断了。大约人和时间也是这个样子。
还有一次去北大的印象比较深刻,那是文昌来北京,我和高涛请他在北大三角地带附近的一个餐厅的二楼吃饭(最后还是文昌掏的钱)。我们要了20瓶啤酒,以为能喝个痛快,谁知,喝到第六瓶,肚子里就不能承受了,高涛吐在了厕所里,我就吐在了桌子下。文昌问,你们俩怎么了?咋这么不能喝了?
是的,咋这么不能喝了。6瓶啤酒对以前的我来说还叫酒吗?可现在怎么就喝了就吐呢?我的身体不行了吗?
我们提着剩下的啤酒去了未名湖。晚上十一点钟,未名湖畔没有人,我们突然来了兴致,把啤酒瓶往湖里一扔,躺在湖畔的石头上睡觉。迷迷糊糊中,因为不小心,我差一点不掉进湖中。
这样的印象能不深刻一些吗?
前几天去采访北大的一个教授,采访完之后,就去了北大校园,大约是完成了一个任务,想去放松一下。
北大的校园还是那么的宁静,虽是冬天,也并不显萧瑟。我眼中所见,依然是先前的模样,只不过,未名湖里的冰可能不够厚,没有几个人在滑。未名湖里的水好像还是那么多,看不出增减。未名湖畔的树叶,只是少了一些,但它在春天来的时候,还是一样会绿意盎然。
在未名湖畔,我突然又想照一张照片。看到照片中的自己,我又是不愿意相认了。比先前消瘦得太多了,一点都不像我自己了。我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可我有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我能像那些枯了的树叶一样,在来年的春天再次绿意盎然吗?
作为百年老校的北大,我在北京的三年生活何其渺小,可是,它的百年的沧桑,不也是一点一滴刻到脸庞的吗?
2007年12月27日于北京世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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