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7日星期四

徐志摩与他的诗










 徐志摩 (1897~1931)现代诗人、散文家。名章垿,笔名南湖、云中鹤等。浙江海宁人。1915年毕业于杭州一中、先后就读于上海沪江大学、天津北洋大学和北京大学。1918年赴美国学习银行学。1921年赴英国留学,入伦敦剑桥大学当特别生,研究政治经济学。在剑桥两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 
    1921年开始创作新诗。1922年返国后在报刊上发表大量诗文。1923年,参与发起成立新月社。加入文学研究会。1924年与胡适、陈西滢等创办《现代评论》周刊,任北京大学教授。印度大诗人泰戈尔访华时任翻译。1925年赴欧洲、游历苏、德、意、法等国。1926年在北京主编《晨报》副刊《诗镌》,与闻一多、朱湘等人开展新诗格律化运动,影响到新诗艺术的发展。同年移居上海,任光华大学、大夏大学和南京中央大学教授。1927年参加创办新月书店。次年《新月》月刊创刊后任主编。并出国游历英、美、日、印诸国。1930年任中华文化基金委员会委员,被选为英国诗社社员。同年冬到北京大学与北京女子大学任教。1931年初,与陈梦家、方玮德创办《诗刊》季刊,被推选为笔会中国分会理事。同年11月19日,由南京乘飞机到北平,因遇雾在济南附近触山,机坠身亡。著有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散文集《落叶》、《巴黎的鳞爪》、《自剖》、《秋》,小说散文集《轮盘》,戏剧《卞昆冈》(与陆小曼合写),日记《爱眉小札》、《志摩日记》,译著《曼殊斐尔小说集》等。他的作品已编为《徐志摩文集》出版。徐诗字句清新,韵律谐和,比喻新奇,想象丰富,意境优美,神思飘逸,富于变化,并追求艺术形式的整饬、华美,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为新月派的代表诗人。他的散文也自成一格,取得了不亚于诗歌的成就,其中《自剖》、《想飞》、《我所知道的康桥》、《翡冷翠山居闲话》等都是传世的名篇。 


   雪花的快乐

假若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藉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桥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蒿,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
有人说。翘着尾尖,
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 像是春光,
火焰,像是热情。 
等候它唱,
我们静着望,怕惊了它。
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
没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















怨谁?
怨谁?
这不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
锁上;
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光滑,
赶明儿,
唉, 石缝里长草,
石板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
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著白肚鼓著眼,
不浮著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
会跟著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
就叫人名儿骂,
现在,您叫去!
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树上的叶子说:
“这来又变样儿了,
你看,
有的是抽心烂,有的是卷边焦!”
“可不是,”
答话的是我自己的心:
它也在冷酷的西风里褪色,凋零。
这时候连翩的明星爬上了树尖;
“看这儿,”
它们仿佛说:
“有没有改变?” 
“看这儿,”
无形中又发动了一个声音, 
“还不是一样鲜明?”
---插话的是我的魂灵。

半夜深巷琵琵


又被它从睡梦中惊醒,
深夜里的琵琶! 
是谁的悲思,
是谁的手指, 
像一阵凄风,
像一阵惨雨,
像一阵落花, 
在这夜深深时,
在这睡昏昏时,
挑动着紧促的弦索,
乱弹着宫商角徵,
和着这深夜,荒街,
柳梢头有残月挂,
阿,半轮的残月,
像是破碎的希望他,
他 头戴一顶开花帽, 
身上带着铁链条,
在光阴的道上疯了似的跳,
疯了似的笑, 
完了,他说,吹糊你的灯,
她在坟墓的那一边等,
等你去亲吻,
等你去亲吻,
等你去亲吻!


 















---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昨天我瓶子里斜插着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边挂;
今儿它们全低了头,全变了相:--
红的白的尸体倒悬在青条上。


窗外的风雨报告残春的运命,
丧钟似的音响在黑夜里叮咛:
“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鲜花也
变了样:艳丽的尸体,谁给收殓?”

 


   


 月下待杜鹃不来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钿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栏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月儿,你休学新娘羞,
把锦被掩盖你光艳首,
你昨宵也在此勾留,
可听她允许今夜来否?

听远村寺塔的钟声,
象梦里的轻涛吐复收,
省心海念潮的涨歇,
依稀漂泊踉跄的孤舟!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处是我恋的多情友,
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
令人长忆伤春的歌喉。


 


我等候你



我等候你。
我望着户外的昏黄
如同望着将来,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你怎还不来? 希望
在每一秒钟上允许开花。
我守候着你的步履,
你的笑语,你的脸,
你的柔软的发丝,
守候着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钟上
枯死——你在哪里?
我要你,要得我心里生痛,
我要你火焰似的笑,
要你灵活的腰身,
你的发上眼角的飞星;
我陷落在迷醉的氛围中,
像一座岛,
在蟒绿的海涛间,不自主的在浮沉……
喔,我迫切的想望
你的来临,想望
那一朵神奇的优昙
开上时间的顶尖!
你为什么不来,忍心的!
你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你这不来于我是致命的一击,
打死我生命中乍放的阳春,
教坚实如矿里的铁的黑暗,
压迫我的思想与呼吸;
打死可怜的希冀的嫩芽,
把我,囚犯似的,交付给 
妒与愁苦,生的羞惭
与绝望的惨酷。
这也许是痴。竟许是痴。
我信我确然是痴;
但我不能转拨一支已然定向的舵,
万方的风息都不容许我犹豫——
我不能回头,运命驱策着我!
我也知道这多半是走向
毁灭的路,但
为了你,为了你,
我什么都甘愿;
这不仅我的热情,
我的仅有理性亦如此说。
痴!想磔碎一个生命的纤维
为要感动一个女人的心!
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
她的一滴泪,
她的一声漠然的冷笑;
但我也甘愿,即使
我粉身的消息传给
一块顽石,她把我看作
一只地穴里的鼠,一条虫,
我还是甘愿!
痴到了真,是无条件的,
上帝也无法调回一个
痴定了的心如同一个将军
有时调回已上死线的士兵。
枉然,一切都是枉然,
你的不来是不容否认的实在,
虽则我心里烧着泼旺的火,
饥渴着你的一切,
你的发,你的笑,你的手脚;
任何的痴想与祈祷
不能缩短一小寸
你我间的距离!
户外的昏黄已然
凝聚成夜的乌黑,
树枝上挂着冰雪,
鸟雀们典去了它们的啁啾,
沉默是这一致穿孝的宇宙。
钟上的针不断的比着
玄妙的手势,像是指点,
像是同情,像的嘲讽,
每一次到点的打动,我听来是
我自己的心的
活埋的丧钟。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它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偶 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天神似的英雄



这石是一堆粗丑的顽石,
这百合是一从明媚的秀色,
但当月光将花影描上石隙,
这粗丑的顽石也化生了媚迹。

我是一团臃肿的凡庸,
她的是人间无比的仙容;
但当恋爱将她偎入我的怀中,
就我也变成了天神似的英雄!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剌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着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









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
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这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在哀克刹脱(Excter)教堂前①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
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
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

我对着寺前的雕像发问:
“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着我发楞,
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

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

这时间我身旁的那颗老树,
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
幽幽的叹一声长气,象是
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
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
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
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婆。

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
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
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
最后看他们名字上墓碑!

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经看厌,
他自身痈肿的残余更不沽恋;
因此他与我同心,发一阵叹息——
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一九二五,七月。
①哀克刹脱,现通译为埃克塞特,英国城市。

 

徐志摩的诗歌中出现过许多关于“坟墓”的意象(如《问谁》、《冢中的岁月》),
更描绘过“苏苏”那样的“痴心女”的“美丽的死亡”。“死亡”、“坟墓”这些关涉
着生命存亡等根本性问题的“终极性意象”,集中体现了徐志摩作为一个浪漫主义诗人
对生、死等形而上问题的倾心关注与执着探寻。
 这是一篇独特的“中国布尔乔亚”诗人徐志摩的“《天问》”。尽管无论从情感强
度、思想厚度抑或体制的宏伟上,徐志摩的这首诗,都无法与屈原的《天问》同日而语,
相提并论,但它毕竟是徐志摩诗歌中很难得的直接以“提问”方式表达其形而上困惑与
思考的诗篇。
 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认为这首并不有名的诗歌无论在徐志摩的所有诗歌中,还是
对徐志摩本人思想经历或生存状况而言,都是独特的。
 诗歌第一节先交待了时间(晚间),地点(异乡教宇的前庭),人物(孤单单的抒
情主人公“我”)。并以对环境氛围的极力渲染,营造出一个宁静、孤寂、富于宗教性
神秘氛围与气息的情境。“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这样的
情境,自然特别容易诱发人的宗教感情,为抒情主人公怀念、孤独、萧瑟的心灵,寻找
到或提供了与命运对话,向外物提问的契机。第二节马上转入了“提问”,徐志摩首先
向寺前的雕像——当视作宗教的象征——提问:“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这里,徐志摩对“雕像”这一宗教象征所加的贬义性修饰语“老朽”,以及对“雕
像”“瞅着我发楞”之“呆笨相”的不大恭敬的描写,还有接下去的第三节又很快将发
问对象转移到其他地方,都还能说明无论徐志摩“西化”色彩如何浓重,骨子里仍然是
注重现世,不尚玄想玄思、没有宗教和彼岸世界的中国人。
 诗歌第三节被发问的对象是“那冷郁郁的大星”——这天和自然的象征。然而,
“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诗人自己对自己的提问都显得信心不足、仿佛依据不够。
若说这里多少暴露出徐志摩这个布尔乔亚诗人自身的缺陷和软弱性,恐不为过。
 第四节,抒情主人公“我”把目光从天上收缩下降到地上。中国人特有的现世品性
和务实精神,似乎必然使徐志摩只能从“老树”那儿,寻求生命之迷的启悟和解答。因
为“老树”要比虚幻的宗教和高不可及的星空实在的得多。在徐志摩笔下,老树同长出
于土地,也是有生命的存在。老树还能“幽幽的叹一声长气,象是/凄凉的空院里凄凉
的秋雨”。
 “老树”被诗人完全拟人化了,抒情主人公“我”平等从容地与“老树”对话,设
身处地地托物言志,以“老树”之所见所叹来阐发回答人生之“死生亦大焉”的大问题。
 接下去的几节中,老树成为人世沧桑的见证人,它有“百余年的经验”,见过人间
变幻沉浮无数,也计算过“生命的顽皮”。(似乎应当理解为充满活力的生命的活动)
无论“春夏间汹汹”,生命力旺盛,抑或“冬季里婆娑”、生命力衰萎,都是“月有阴
晴圆缺”的自然规律。凡生命都有兴盛衰亡、凡人都有生老病死。无论是谁,从婴孩、
从诞生之日起,受洗、配偶、入教……一步步都是在走向坟墓。徐志摩,与“老树”一
样“早经看厌”这“半悲惨的趣剧”,却最终只能引向一种不知所措的消极、茫然和惶
惑。只能象“老树”那样:
 “发一阵叹息——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这里请特别注意“他自身痈肿的残余更不沽恋”一句诗。把自己的身体看成额外的
负担和残余,这或许是佛家的思想,徐志摩思想之杂也可于此略见一斑。徐志摩在散文
《想飞》中也表达过类似的思想:“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
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
 综观徐志摩的许多诗文,他确乎是经常写到“死亡”的,而且“死亡”在他笔下似
乎根本不恐惧狰狞,勿宁说非常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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