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它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偶 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天神似的英雄
这石是一堆粗丑的顽石, 这百合是一从明媚的秀色, 但当月光将花影描上石隙, 这粗丑的顽石也化生了媚迹。
我是一团臃肿的凡庸, 她的是人间无比的仙容; 但当恋爱将她偎入我的怀中, 就我也变成了天神似的英雄!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剌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着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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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 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这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
在哀克刹脱(Excter)教堂前①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 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 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
我对着寺前的雕像发问: “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着我发楞, 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
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
这时间我身旁的那颗老树, 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 幽幽的叹一声长气,象是 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 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 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 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婆。
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 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 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 最后看他们名字上墓碑!
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经看厌, 他自身痈肿的残余更不沽恋; 因此他与我同心,发一阵叹息—— 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一九二五,七月。 ①哀克刹脱,现通译为埃克塞特,英国城市。
徐志摩的诗歌中出现过许多关于“坟墓”的意象(如《问谁》、《冢中的岁月》), 更描绘过“苏苏”那样的“痴心女”的“美丽的死亡”。“死亡”、“坟墓”这些关涉 着生命存亡等根本性问题的“终极性意象”,集中体现了徐志摩作为一个浪漫主义诗人 对生、死等形而上问题的倾心关注与执着探寻。 这是一篇独特的“中国布尔乔亚”诗人徐志摩的“《天问》”。尽管无论从情感强 度、思想厚度抑或体制的宏伟上,徐志摩的这首诗,都无法与屈原的《天问》同日而语, 相提并论,但它毕竟是徐志摩诗歌中很难得的直接以“提问”方式表达其形而上困惑与 思考的诗篇。 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认为这首并不有名的诗歌无论在徐志摩的所有诗歌中,还是 对徐志摩本人思想经历或生存状况而言,都是独特的。 诗歌第一节先交待了时间(晚间),地点(异乡教宇的前庭),人物(孤单单的抒 情主人公“我”)。并以对环境氛围的极力渲染,营造出一个宁静、孤寂、富于宗教性 神秘氛围与气息的情境。“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这样的 情境,自然特别容易诱发人的宗教感情,为抒情主人公怀念、孤独、萧瑟的心灵,寻找 到或提供了与命运对话,向外物提问的契机。第二节马上转入了“提问”,徐志摩首先 向寺前的雕像——当视作宗教的象征——提问:“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这里,徐志摩对“雕像”这一宗教象征所加的贬义性修饰语“老朽”,以及对“雕 像”“瞅着我发楞”之“呆笨相”的不大恭敬的描写,还有接下去的第三节又很快将发 问对象转移到其他地方,都还能说明无论徐志摩“西化”色彩如何浓重,骨子里仍然是 注重现世,不尚玄想玄思、没有宗教和彼岸世界的中国人。 诗歌第三节被发问的对象是“那冷郁郁的大星”——这天和自然的象征。然而, “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诗人自己对自己的提问都显得信心不足、仿佛依据不够。 若说这里多少暴露出徐志摩这个布尔乔亚诗人自身的缺陷和软弱性,恐不为过。 第四节,抒情主人公“我”把目光从天上收缩下降到地上。中国人特有的现世品性 和务实精神,似乎必然使徐志摩只能从“老树”那儿,寻求生命之迷的启悟和解答。因 为“老树”要比虚幻的宗教和高不可及的星空实在的得多。在徐志摩笔下,老树同长出 于土地,也是有生命的存在。老树还能“幽幽的叹一声长气,象是/凄凉的空院里凄凉 的秋雨”。 “老树”被诗人完全拟人化了,抒情主人公“我”平等从容地与“老树”对话,设 身处地地托物言志,以“老树”之所见所叹来阐发回答人生之“死生亦大焉”的大问题。 接下去的几节中,老树成为人世沧桑的见证人,它有“百余年的经验”,见过人间 变幻沉浮无数,也计算过“生命的顽皮”。(似乎应当理解为充满活力的生命的活动) 无论“春夏间汹汹”,生命力旺盛,抑或“冬季里婆娑”、生命力衰萎,都是“月有阴 晴圆缺”的自然规律。凡生命都有兴盛衰亡、凡人都有生老病死。无论是谁,从婴孩、 从诞生之日起,受洗、配偶、入教……一步步都是在走向坟墓。徐志摩,与“老树”一 样“早经看厌”这“半悲惨的趣剧”,却最终只能引向一种不知所措的消极、茫然和惶 惑。只能象“老树”那样: “发一阵叹息——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这里请特别注意“他自身痈肿的残余更不沽恋”一句诗。把自己的身体看成额外的 负担和残余,这或许是佛家的思想,徐志摩思想之杂也可于此略见一斑。徐志摩在散文 《想飞》中也表达过类似的思想:“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 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 综观徐志摩的许多诗文,他确乎是经常写到“死亡”的,而且“死亡”在他笔下似 乎根本不恐惧狰狞,勿宁说非常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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