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温儒敏、陈平原:青少年与“五四”
“五四”除了作为历史事件本身的意义,很大程度成了20世纪中国人更新传统、回应西方文化挑战的象征。每代人在纪念“五四”、诠释“五四”时,都不可避免地渗入了自己时代的课题和答案……在思想文化领域,我们今天仍生活在“五四”的余荫里。
——陈平原,《走出“五四”》,1993年5月6日
人类历史上,有过许多“关键时刻”,其巨大的辐射力量,对后世产生了决定性影响。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都必须认真面对,这样,才能在沉思与对话中,获得前进的方向感与原动力。在我看来,“‘事件’早已死去,但经由一代代学人的追问与解剖,它已然成为后来者不可或缺的思想资料”。对于20世纪中国思想文化进程来说,“五四”便扮演了这样的重要角色。作为后来者,我们必须跟诸如“五四”(包括思想学说、文化潮流、政治运作等)这样的关键时刻、关键人物、关键学说,保持不断的对话关系。这是一种必要的“思维操练”,也是走向“心灵成熟”的必由之路。
——陈平原,《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导言
领略“五四”青春向上的精神
采访/刘杨赵婕
温儒敏,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国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修订专家组召集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著有《新文学现实主义的流变》、《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合著)、《文学课堂》、《文学史的视野》、《高等语文》、《语文课改与文学教育》等。近年,他把大量精力投入到中学语文教育以及大学通识教育,并主持教育部“中国语文课程网”(http://chinese.cersp.com/)。2008年被评为国家级教学名师。
《启迪》:去百度网站搜索“五四运动”四个字,可以得到112万条相关网页信息,今年是“五四运动”90周年,又是建国60周年。“五四新文化运动”对于中国的意义是什么?对于个人日常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温儒敏:中国从古到今几千年如果要分两大段,那么就一定以“五四”为分水岭,之前是古代社会,之后转向现代。我们常常都在用“现代化”这个词,“化”的源头就是“五四”。“五四”最大的功劳是让中国人醒了过来,重新打量自己国家在世界上的位置,抛弃了阿Q式夜郎自大的心理,头一次知道落后了,再不努力改革,就有亡国灭种的危险。“五四”涌现出一批勇敢而有志向的先驱者,很了不起,他们提出“重新估价一切”,看穿传统文化并非全是那么光辉灿烂,里头也有很多迂腐黑暗的糟粕,阻碍现代社会发展,他们竭力要铲除旧的伦理道德观念以及封建专制主义,引进外国先进思潮,促成了旷古未有的思想解放运动,对整个中国的文化、道德、政治、文学等诸多方面转型,都起了巨大的推进作用。“五四”传统的影响已经弥漫今天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我们的学校教育方式,使用的现代汉语(白话),有病到医院看医生,以及科学、民主、人权观念,甚至自由恋爱,等等,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在用着“五四”的成果呢。只不过人人习以为常,大家可能不太觉察到这一切都和“五四”有关罢了。
《启迪》:您所理解的“五四精神”是什么?在90年后的今天,“五四精神”又该“立意”在何种“现实意义”和“时代意义”上?
温儒敏:“五四精神”最主要的是科学、民主,那时请进了“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促进了思想大解放,也促进了整个社会的大发展。之后由于政治等复杂原因,这两位“先生”在中国并没有始终受到尊重,甚至有时还遭怠慢了。现在我们很多社会问题有待解决,包括制度革新、科学发展、重视民生、提升公民素质,等等,其实都还是要请教两位“先生”的。纪念“五四”,要重新强调尊重“德先生”和“赛先生”,张扬民主、科学的精神。
《启迪》:今天的一些青少年觉得“五四精神”、“五四新文化运动”离自己的生活遥远,“五四”在您个人的成长史上产生过什么影响?
温儒敏:刚才说了,“五四”对当今社会的影响无孔不入,“五四”其实离我们很近,可以说息息相关。在我的少年时期,是很向往“五四”先驱者那种使命感与大气度的。我们那一代较多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命运联系起来,想到如果能为国家民族做点贡献,自己的一生就会很充实,不是虚度年华。那时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会感觉热情澎湃。现在看来是有点理想主义,但因为有理想,我们在那个物质贫困的年代也过得很快乐。
《启迪》:您是北大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国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修订组召集人,请您谈谈中学生应当如何对待“五四精神”?只是了解课本上的那一段简单的介绍,还缺失了什么?
温儒敏:我看到现在有些孩子太功利,又太老成,好像缺少一点儿青春气息,也可能是我们这个社会出了问题吧。过早功利化、商业化、世俗化的教育对中学生很不好,那些泛滥成灾的粗鄙文化、搞笑文化,在影响着青少年人格的健康成长。我很为此担忧。“五四”那种理想、朝气与活力,能否再给我们一些召唤呢?现在中学生的确负担重,太受约束,主要是应试教育的约束,可是如果一门心思就是为了考试,就是为了今后找个多赚钱的工作,虽然很现实,但那会把我们的个性与创造力扼杀的。所以我建议要在考试与个性发展这两者之间做点儿平衡。完全丢开应试的现实要求是不可能的,但总还会有点儿空间发展自我,容纳一点儿理想。老师和家长也应当给同学们多创造一些自由的空间。我们在努力应对高考的同时,还是要发现自我,发展自我,看将来能为国家社会做点什么贡献。大家可以读读《鲁迅传》、《胡适传》,以及其他“五四”先驱们的传记,多领略“五四”那种青春向上的精神,多想想日后的“志业”而不止于“职业”,这对自己人格形成肯定会有好处。
人生路上,不断与“五四”对话
文/陈平原
陈平原,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北大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俗文学学会会长。先后出版《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千古文人侠客梦》、《小说史:理论与实践》、《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中国散文小说史》、《中国大学十讲》、《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当代中国人文观察》、《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大学何为》、《当年游侠人》等著作三十种。另外,出于学术民间化的追求,1991—2000年与友人合作主编人文集刊《学人》;2001年起主编学术集刊《现代中国》。治学之余,撰写随笔,借以关注现实人生,并保持心境的洒脱与性情的温润。
小时候,家中书桌上放置着鲁迅的石膏像,父亲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有一次,我在玩耍时不小心碰倒了它,石膏像的肩膀上缺了一小块,我赶忙用胶水将它粘好。后来,即使文革中屡遭折腾,它仍然安好无恙。“五四新文化”深深地影响了我父亲那一辈人,也影响着我。
十年文革,“鲁迅走在‘金光大道’上”;家中藏书颇多,且新文学占主流,让我得以从一个特殊的角度阅读、欣赏、接受鲁迅与新文化,也奠定了我的知识结构。
1978年春天,我进入大学,“五四新青年”成为了我们那一代学生的摹仿对象。我们大谈新启蒙,办杂志,思考中国的命运。
1982年春天,我开始念现代文学专业研究生。我的第一篇学术论文《论白话文运动》,针对时人多从反封建等思想革命立论,从“文学形式的革命”入手,探讨“五四新文化”的意义,当时我在结尾写道:“这种文学形式的革命,距离拉得越开,考察的范围越广,年代越长,它的历史功绩就越明显。”
此后,我便开始不断地与“五四新文化”对话……
走出“五四”
1993年,在北大中文系“纪念五四学术研讨会”上,我发表了题为《走出“五四”》的演讲,大意是说,“五四”所建立的学术范式,虽曾发挥很大作用,也产生若干流弊。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敢“遗忘五四”,理由是:
“五四”那代人迫于时势,采取激进的反传统姿态,现在看来流弊不小。今日反省“五四新文化”(包括学术范式),我想,不该再采取同样的策略——尽管那样做更有“轰动效应”,也更能引起传媒的关注。除了学理以外,我只提“走出”,而不敢轻言“决裂”、“超越”或“扬弃”,固然包含我对“五四”那代人的尊重与理解,更重要的是,意识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实在没有口出狂言的勇气。这一点,与我选择学术史研究作为“走出‘五四’”的桥梁,大有关系。
基于“希望超越‘五四’者,必须先理解‘五四’”这一预设,我旧事重提,开始以平常心直面那早已被神话化了的“五四”。
重走“五四”路
1999年陈夏主编《触摸历史:历史人物与现代中国》,此书“总说”即《五月四日那一天》,后才独立成文。此书的撰稿人,除作为主编的我和夏晓虹外,还有王枫、郑勇、苏生文、赵爽、杨早、颜浩等年轻朋友。该书“后记”中有这么一段话,颇能显示其撰述特色: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曾带领包括本书作者在内的若干研究生,沿着当年北大学生的游行路线,用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从沙滩红楼一直走到因被学生“火烧”而名扬天下的赵家楼。一路上走走停停,指指点点,不时以历史照片比照或补充当下景象,让思绪回到80年前那个激动人心的春夏之交。此举说不上有何深刻寓意,只是希望借此触摸那段已经永远消逝的历史。
没想到,如此低调的叙述,还是招来一阵上纲上线的批判。好在时代变了,人没被一棍子打死,书反而在南方获奖。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此书出版后,“触摸”一词竟不胫而走。或许,这得益于其“兼及文史”的风格。此文同时在海峡两岸登场——以《五月四日那一天》为题,刊于《北京文学》1999年5期;以《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为题,收入《五四运动八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台北:政治大学文学院,1999年6月)。至于第四节,原是独立的文章,题为《鲜活的“五四”》,初刊香港《纯文学》复刊第12期(1999年4月),后才整合进去的。
重走“五四”路时,北京电视台当时还进行了跟踪拍摄,并在电视上播出。
2003年,台湾二鱼文化版的《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有个副题,就叫“一场游行、一份杂志、一本诗集”,不用说,所收三文,当为此书的第一、二、五章。我在台湾版《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的自序中曾说:“‘五四’新文化运动既是潜心思索的对象,也是自我反省的镜子。问学二十几年,经历诸多曲折,‘五四’始终是我的‘最佳对话者’——其具体思路及举措,不无可议处;但作为整体的生气淋漓与丰富多彩,至今仍让我歆羡追慕不已。”
文本中见历史,细节处见精神
我在2005年北大版《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书中导言写道——
人类历史上,有过许多“关键时刻”,其巨大的辐射力量,对后世产生了决定性影响。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都必须认真面对,这样,才能在沉思与对话中,获得前进的方向感与原动力。在我看来,“‘事件’早已死去,但经由一代代学人的追问与解剖,它已然成为后来者不可或缺的思想资料”。对于20世纪中国思想文化进程来说,“五四”便扮演了这样的重要角色。作为后来者,我们必须跟诸如“五四”(包括思想学说、文化潮流、政治运作等)这样的关键时刻、关键人物、关键学说,保持不断的对话关系。这是一种必要的“思维操练”,也是走向“心灵成熟”的必由之路。
对于“五四”新文化运动这样众说纷纭的话题,确实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作为研究者,你可以往高处看,往大处看,也可以往细处看,往深处看。我采取的是后一种策略——于文本中见历史,于细节处显精神。
“五四”与中国现当代文学
“五四”新文化运动与现代中国的命运密不可分。此前80年,“纪念五四”成了中国思想文化界的一件大事,但也不无“走过场”的时候。近年风气陡变,随着保守主义思潮的迅速崛起,社会乃至学界对“五四”有很多批评,对此,我们需要做出回应:并非主张“坚决捍卫”,而是希望站在新时代的立场,重新审视“五四”新文化运动。
2009年恰逢“五四运动”90周年,4月23日,北大中文系会召开一次大型的国际学术研讨会“五四与中国现当代文学”,届时会有海内外学者近百人参加。
我们是否能有更为坦荡的胸襟、更为开阔的视野、更为深刻的反省以及更为精彩的言说?今日谈“五四”,也是别有幽怀。为自己、为社会;为学术,也为思想。与“五四”对话,可以是追怀与摹写,也可以是反省与批判;唯一不能允许的,是漠视或刻意回避。在这个意义上,“五四”之于我辈,既是历史,也是现实;既是学术,更是精神。
编辑/刘杨乃清
鲁迅与中国现代文化
文/钱理群
钱理群,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学者、文学理论家,鲁迅、周作人研究专家。1978年考取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研究生,师从王瑶、严家炎先生攻读现代文学,1981年毕业,获文学硕士学位。同年留校任教,先后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现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与教学。主要著作:《心灵的探寻》、《周作人传》、《周作人论》、《现代文学三十年》、《闲话鲁迅》、《人间鲁迅》、《致青年朋友》、《我的精神自传》、《我的教师梦——钱理群教育演讲录》等。
鲁迅的自由观
鲁迅的个体生命自由观,是包含着一种博爱精神,一种佛教所说的大慈悲的情怀的。他所讲的人的个体精神自由是一个非常大的生命境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天马行空”。这四个字是他的思想艺术的精髓,他的自由是天马行空的自由,是独立的,不依他、不受拘束的,同时又可以自由出入于物我之间、人我之间,这是大境界中的自由状态。我们说的鲁迅“立人”的思想就是建立在这样的个体生命自由观上的,它的核心,就是追求“人的个体精神自由”,因而反对一切形态的对人的个体精神自由的剥夺与奴役。“自由”是鲁迅思想中的一个基本概念。
鲁迅思想的独立性与主体性
鲁迅摆脱了中国传统文人所固有的“中华中心主义”,大胆吸取西方新文化,同时也拒绝赋予西方文化以至高、至上性与绝对普适性的“西方中心主义”,这是他能够在思想发展的起点上,就对“科学”、“民主”、“平等”等西方工业文明的基本理念提出质疑的最重要原因。他的“拿来主义”,最基本的原则就是要以“新主人”的姿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自己来拿”,自己做主。而取舍标准,就是看是否有利于中国社会的变革,有利于现代中国人的生存和健全发展。
鲁迅对年轻一代
鲁迅明确地说过:“觉醒的人,此后应将这天性的爱,更加扩张,更加醇化;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的新人。”并且鲁迅具体地提出了三条原则:他认为,父亲对儿子,年长者对年幼者,第一要“理解”,承认孩子既不是“成人的预备”,也不是“缩小的成人”,“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孩子为本位”;第二要“指导”,但只是“指导者协商者,却不该是命令者”;第三是“解放”,“应该尽教育的义务,教给他们自立的能力”,“也应同时解放,全部为他们自己所有,成一个独立的人”。
鲁迅因此为自己,也为中国的首先觉醒的人,提出一个历史使命:自己“肩住黑暗的闸门”,放年轻一代“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从此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
摘自《鲁迅九讲》福建教育出版社
2004年高考作文题(浙江卷)
阅读下面的文字,根据要求作文。
有关部门调查显示:某省公众的人文社会科学素养总体达标率仅为7.5%,与该省的经济发展颇不相称。该调查认为:人文素养反映了一个人的基本修养与品质,体现了人们处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价值观;缺乏人文素养,失落人文精神,必然会制约个人乃至社会、国家、民族的可持续发展,因此,我们在建设物质家园的同时,应高度重视精神家园的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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