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4日星期一

《穿越历史》选篇:五四运动

雷军吾友:
你好!来信谈及“五四”,颇有不胜向往之意,勾起了我的想法。恰好我穿越历史必写“五四”,今文信合一,偷回懒罢了。
五四运动八十周年,到处都在纪念。纪念者,重温也,必是对现实还有作用,才需要重温,我想。
重温些什么?无疑的是“五四精神”。你不胜向往的,也正是“五四精神”。你说,“五四精神”有三元素:爱国、民主、科学。对此我很同意。五四运动既是一桩历史事件,也是一个历史阶段。从政治上讲,其时国难当头,学生振臂一呼,带动工人、市民爱国,督促当局不卖国,乃一桩大好事!从文化上讲,国运不昌,便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找病,从西学中找药,锋芒指向国民素质,形成一个民主与科学的认知期。三元素是这么总结来的。
我特别注意到,爱国是中国学生的硬道理,学生在国格问题上最敏感。1915年,为抗议《二十一条》,中国留日学生曾集体愤而回国。1919年,《二十一条》犹抱四年前的隐痛,巴黎和会新发当前的溃疡,北洋政府居然不痛不痒,不由学生们不学习“公车上书”。5月4日,北京大学学生火烧赵家楼,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三个曾在北大前身京师大学堂教过书的卖国贼丝毫感觉不到校友的温存,曹汝霖的房子付之一炬,卖国的烟雾里弥漫着爱国的烈焰。五四运动的规模岂“公车上书”可比,在通讯尚不发达、势力范围复杂的旧中国,居然很快波及到二十二个省的两百多座城市。更重要的是,知识分子不再是“单骑救主”,工人出面了,市民出面了,妇女也抛头露面了。中国社会的阶级力量对比在转变,中国的社会性质在转变。
爱国、民主与科学,是公认的“五四精神”;自律与自由,其实也是“五四”两点不容忽视的精神资源。且不说五四运动的学子们通通不要外来势力豢养,从他们纷纷谢绝社会各界款物的捐助便可见出他们的无私,这是一种严格的自律精神。自律是道德观念,自由则是思想观念。1919年底,北京大学男女合校,学生们又在思想观念上发了自由的新声。爱国、民主、科学、自律、自由,“五四精神”包含了至今仍有现实针对意义的五元素。
抵制洋货是五四运动的附带手段之一。抵制日货才使杭州的国产名牌伞撑出自己的天空,抵制日货才使中国人一夜之间摘去了许多日本草帽。在民族工业极其薄弱的那时,这很值得。而如今的中国,民族工业该坦然面对外国产品按市场规则进入中国市场,以知己知彼,取长补短,调整产业,择优发展,按市场规律“请”洋货出去。重温五四运动,需学的不是抵制洋货,而是继续铲除崇洋媚外的心理。
你的来信中用了一个大家常用的名词:“五四新文化运动”。我想,如果该名词意在说明五四运动是一场文化性质的运动,我举双手赞成,但如果让人产生五四运动等同于新文化运动的错觉,则万万使不得。
五四运动只是新文化运动的开端,给中国社会发展只起开门的作用。五四运动打开了新的文化救国之门。此前,洋务运动是实业救国、技术救国,戊戌变法、辛亥革命是体制救国、制度救国。从经济到政治到文化,中国人越走越纵深,而文化是社会最深处,难怪后来的革命家那么重视文化角度上的革命。
五四运动是新文化运动的开始。为着否定一时难于推倒的旧文化根基,需要激进乃至不计后果的“破”。“破”了再说嘛。你看,平时谁要主张中国废汉字、中国人废姓氏或全盘西化,人们顶会笑他数典忘祖、居心叵测,但在“五四”时,这是奇崛而又平常的风景。
激进乃至偏激的文化否定首先要求打破传统偶像,孔孟程朱鼻青脸肿,仿佛几千年来欠揍。偶像破除间,中国传统文化的脸皮撕破了来。经过时间的淘磨,人们辨清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不适合现代化发展的弱点:一是长期尊卑养成的对主子习以为常的奴性;二是长期封闭养成的等、靠、要的惰性。针对这两大劣性,“五四”的书斋如火山喷发,喷出了一批岩浆凝成的思想家和革命家。
“破”是五四运动的任务,“立”则是整个新文化运动的任务。我之所以建议把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区分,是因为新文化运动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认知过程,需要充分的时间让新旧文化大战三百回合。五四运动才是第一个回合。基于此,我以为新文化运动的第一届总司令,亦即五四运动的灵魂人物,不是孙中山或陈独秀,也不是胡适和鲁迅,而是蔡元培。是蔡元培,挡住复古派的回马枪,顶住政府方的行政压力,给陈独秀、胡适、鲁迅以磨砺思想、启蒙民智的空间;是蔡元培,以教授而不以行政人员管北大校务,教政分开,布置了百年树人的新课堂。陈独秀、胡适、鲁迅当然可谓“五四”三剑客,但蔡元培是铸剑师。他给新文化运动铸定了“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剑模,让思想彼此间按文化规律去比剑。马克思主义就是这样被中国人民选择出来的。
重温“五四”,我感到,新文化的问题如果不解决,中国还有成批的文盲、法盲、时务盲,中国人就会还有一条腿跪着。重温“五四”,我感到,“五四精神”永远会给我们无穷的经验、勇气与信心,我们的另一条腿,迟早也会立起来。
五四运动的时代氛围后来是被国共合作取代的。五四运动作为历史事件的政治预言,是少年中国学会的左派邓中夏与右派左舜生的诀别辞:“好吧,我们战场见!”而五四运动作为历史阶段的文化感应,正沸腾于今天。
关于“五四”,就聊到这里,你有何见解,请来信告我。像你这样几年来唯国是与人生畅谈的友人,我很在乎。

健康、进取!
易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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